巴納比按下遙控器,螢幕驟亮。房間很冷,但是對現在的他來說,這樣的溫度正好平抑怒火。

自噬其尾的蛇和一把劍。深銘記憶的刺青圖案,是父母在眼前被殺害之後,僅有的線索。

Ouroboros,希臘神話中,存在於混沌太初的不死之蛇。自食其尾,不依賴任何外力就可以生存,象徵著永恆與世界的靈魂。以此為標誌的組織首腦,應該是十分自負。

也許是那樣的自負,使得兇手懶得殺人滅口,讓年僅四歲的自己活了下來。始終記不起兇手的臉,倒是從每一次的夢魘中,拼拼湊湊出事件的大概。可能是壓力所引起的解離性失憶。心理醫生曾說。所以無法憶起事件的重要部分。

視窗畫面兀自一一跳出,他漠然看著視窗均速移動。上面的資料看到幾乎會背了,每次的追查總是有了一點點進展又中斷,像是一堆捲在一起的線頭。

今天,是他覺得自己跟仇人最接近的時候。他無法保持冷靜。那是積壓了很久的怨憤。很久以來,支撐他活下去的意念就是為父母報仇。他的生活彷彿一本索然無味的小說,而狂徒的出現彷彿終於到來的結局。狂徒的火焰逼近的時候,像是又回到夢魘中燃燒的房間,一瞬間竟然完全忘記避讓——

只想要結束一切,同歸於盡也可以——

只是被擊中的不是他。

一直以來爭執不斷的搭檔,用身體為他擋下那一擊。在狂徒逃離的時候,又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叫他不要著急。

怎麼可能不著急呢?「到底誰才是笨蛋……」低喃出口。明明可以不要管我的。那個大叔,只因為是同伴,就可以拼上性命不要嗎?

想見他。

這麼晚了,應該在休息吧?把玩著放在桌上的腕帶,猶豫著該不該呼叫他。說起來,既不知道他的作息、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家人照料……

他對他,其實知道得很少。

綠光閃動的時候,他差點以為自己無意識地按下了呼叫。

「嗨,Bunny~」

仍然是那種讓人發火的輕浮語調。「什麼事?」

「幹嘛這麼兇。我是想問你好不好?」

「我好不好?」他很錯愕:「你才是那個需要問候的人吧?」

「又沒有人關心我……」

「有這種閒工夫打騷擾電話,應該復原得不錯。我掛電話了。」

「無情無義的傢伙……」雖然話筒被掩住,語尾聽起來是幾聲劇咳。

「你在哪裡?」

停頓了一下。「在家啊。」

他聽著那有些變調的聲音,心裡一緊。「你家在哪裡?」

「啊?」

「啊什麼?地址給我。」

「喂喂,你該不會要來我家吧!這吹的什麼風啊……」

「少囉唆!地址給我!」

對於虎徹的傷,巴納比其實很內疚。但虎徹總有辦法讓他失去耐性。

不要被他影響。一邊在心中默唸,一邊踩深油門。從宛如白晝的市區道路轉進郊區,終於讓人意識到夜晚的存在。路燈的光線從他身上由前而後規律劃過,有著歷史感的連棟建築映入眼簾。雖然陳舊,卻在街燈底下散發出溫暖的感覺。

他踏上了門階,詫異地看著半開的門。

「進來吧!」屋裡傳來聲音。

「門不用關嗎?」

「當然要啊!你說要來才開著的。應該不會有小偷笨到闖進英雄家裡吧!」

「你家門牌上難道掛著『內有英雄』嗎?」

無意義的閒聊中,他坐到沙發上,打量了一下四週。只有茶几上的幾本書勉強稱得上散亂,竟是相當整齊的房子。

「想不到你房子整理得這麼整齊。」

「與其說整齊……不如說是少用吧!反正回來也只是睡覺而已。要喝什麼嗎?有啤酒跟水可以選。」

「水就好了。……你一個人住?」

「啊。」

「你的傷……還好嗎?」

「沒問題。我對自己的體力可是很有自信的。」

「誰幫你換藥呢?」

「喔。白天去訓練中心的路上會順便去醫院……」

巴納比眉頭皺了起來。「衣服脫掉。」

「啊?」

「我幫你上藥。你現在沒有上藥對吧?」

「真會猜……」

虎徹本來想要拒絕,看到巴納比一臉堅決,又把話吞了回去。反正巴納比的心情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如果同伴為了掩護自己而受傷,他也不會心安。

「……會痛嗎?」

「等變成死人就不會痛了。」

「都傷成這樣了,還有心情開玩笑。」嘴裡抱怨,包紮的手勁還是放輕了。男人的身材瘦削卻結實,身上深深淺淺的傷疤著實不少。等這道傷好了,又是一道新疤。

「不要一臉憂鬱嘛。又不是不會好。我的復原力很強的。」虎徹看著他起身收拾東西,想著話題。「對了,那個狂徒,真的是殺害你父母的人嗎?雖然臉遮住了,感覺年紀不大,二十年前他應該是個小鬼吧?」

「我也不知道。我其實,想不起我看到了什麼……」

他開始敘述,破碎而片斷。父母在眼前被殺害時,他才四歲。唯一記得的,是熊熊燃起的烈焰,和在他眼前獰笑的人影。總是在試圖看清兇手的面貌時,從惡夢中驚醒。但那枚Ouroboros的刺青,卻相當鮮明。

「我一直在尋找跟Ouroboros有關的一切,這次是我最接近真相的一次。我好怕如果這次的線索又斷了,我就永遠找不到真相了。」低垂著頭,巴納比幾近自言自語地道。

虎徹往前傾,想看清楚身側青年的表情,但是長髮遮住了他的臉。虎徹伸出沒有受傷的手臂,攬住巴納比的肩。

「不是跟你說了不用著急的嗎?我們都可以幫你的。」虎徹摸摸他的頭。

「幹嘛把我當小孩哄。」他低聲嘟噥。但忽然包圍自己的體溫和力度,卻讓他浮躁的心情漸漸安定。

以致於,感覺到溫暖的手臂即將抽離的時候,他不由自主地拉住了那隻手臂,眷戀地。

在一瞬間察覺到自己的失態,巴納比鬆了手。

「真是……」虎徹加了一些力道,把巴納比攬回胸前。

巴納比本能地閃躲。但虎徹的一聲痛哼讓他停了下來。「傷口……」

「所以說,不要動啊!」

頭就這樣靠在男人的頸側,他的聲音透過胸膛傳來震動。藥味傳了過來,有什麼東西溫柔地印上髮際。

「偶爾倚靠一下別人又不會死……」虎徹的聲音混雜了嘆息。

『我並不想倚靠你或任何人的力量。』不久之前,他才這麼說過。

失去雙親後,他逼著自己一夕長大,咬牙撐到現在。

虎徹卻說,偶爾倚靠別人沒有關係。

也許真的沒有關係吧!

他微微放鬆了力道,靠上那個溫暖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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