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因為以葉問的一生為主軸,雜以民國的記錄影像,與武功門派在民國期間的發展,出現了王家衛電影裡少有的歷史感。但也不得不說王家衛長於敘情短於記述,不少破碎的片斷留下太多觀眾必須自己補足的空間。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有一口氣,點一盞燈。」武功門派重「傳承」,民國時期的武林,有精武會,中華武士會,中央國術館,兩廣國術館,雖然國家動盪,但武林可謂百花齊放。片中的武打畫面相當美,因為我不會武,許多拳意拳理,武林規矩,就只能略窺皮毛,跟片中隔了花窗看對決的觀眾一樣。但即使如此,對我而言只是小說文類和公園健身的武功,畢竟走了出來,多了幾分現實感。這些宗師對武學的堅持,是生活的態度,也是一生的修行:「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

電影大概可以粗分為武功在民國年間的發展與三個角色之間的情感兩個部分。葉問(by 梁朝偉)是詠春宗師,一線天(by 張震)是八極拳高手,宮羽田合併了形意與八卦兩門派,形意拳傳給了大弟子馬三(by 張晉),八卦掌的部分由女兒宮二(by 章子怡)繼承,是為宮家六十四手。武功本身的特質/哲理與人物的個性/生命交織,大時代之下個人的執著與安身立命緊密相扣,讓電影除了武打,更多了情感的縱深。不過故事的部分,雖然引據史實也有小說家言,不能盡信。

幾個宗師的人生,充分印證了個性決定命運。招式簡潔無華的詠春拳,是葉問深知留有餘地的處世讓它發揚光大。也是葉問不爭不讓的性格,讓他可以不亢不卑地拒絕日軍招攬,成全葉家人口,若不是遇上饑饉,葉問兩個女兒應該是會平安度過戰爭的。葉問的妻子張永成(by 宋慧喬)是我覺得很有趣、但沒怎麼發揮的角色。出身世家的小姐,喜歡上堂(妓院)聽曲這種不良(?)嗜好,深識大體(宮羽田下帖時,張永成帶了孩子回娘家,讓丈夫可以專心),個性又有些潑辣(葉問:「他很少說話,因為他有時開口會傷人。」),夫妻之間顯然恩愛。在葉問與宮二一戰相惜之後,這個不會武的大老婆是怎麼想的,我其實很好奇。但片中就用一個張永成看著丈夫打開宮二來信的鏡頭打發了,殊為可惜。

馬三繼承了剛猛的形意拳,急於成名,處事躁進,是日後投日殺師的伏筆。宮二繼承了至柔的宮家六十四手,個性卻剛烈,所以也易折。父親為了南北武功流通,輸招給葉問時,他堅持「宮家沒有敗績」,與葉問金樓一戰,贏了一招,卻把自己的心輸給了葉問。大師兄馬三殺死宮羽田,宮二為了報父仇,硬是不理父親「不問恩仇」的遺言,因為被師兄激,說女兒外嫁,不是宮家人,不能過問宮家事,退了婚事,終生「不嫁娶、不傳藝」——照我說女兒不能過問原生家庭的家事是鬼話,管他馬三說什麼。那個年代的人就是老實。——總之,宮二雖然廢了馬三武功,但自己也身受重傷,世上再無宮家六十四手。宮家的兩大絕藝一夕消失,令人嘆息。葉問不知道事情始末,在香港與宮二重逢時,還想再見一次故人的六十四手,宮二心高氣傲,只婉拒了,始終沒讓葉問知道真相。最後抑抑寡歡,染上鴉片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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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電影裡沒提,但宮二的名字應該是宮若梅。在香港掛牌行醫時,牌匾上有這個名字。「葉底藏花一度,夢裡踏雪幾回。」踏雪尋梅有所本。雖是武功家庭,名字卻文雅,定親的對象是醫師,羽田希望女兒遠離武林的心意,非常明顯。只是看著父親的功績長大,盡得真傳又備受嬌寵的宮二姑娘,氣性不傲是不可能的,不報父仇更不可能。章子怡的武打身段非常漂亮,在樓梯上和葉問的對打尤其好看。

最大的問題當然出在一線天的部分。從火車上與宮二姑娘的初遇看來,這一對應該是有展開的空間的。如愛情鳥般相偎依的凝止鏡頭,事實上是一線天被日軍追殺,宮二仗義智援,非生即死的驚險瞬間。鏡頭緊跟在一線天撫過姑娘毛皮大衣的手,一線天動情不問可知。因為宮二跟葉問顯然只會止於精神外遇,不會有什麼更進一步的推展,所以我看到一線天的時候真的很期待這一對有一點發展。結果我一直等等等……等到了最後這兩人居然就沒再碰面了。導演你這樣折磨宮二姑娘會不會太狠啊!

一線天再次出場是在香港。因為實在太欠缺前因後果了(應該都被剪了吧),我只能推測一線天曾經加入幫會組織,但到了香港之後決定退出,所以有街頭血戰——相較於葉問不管是踢館還是被踢館都能手下留三分情,剛猛無儔的八極拳顯然是沒辦法留什麼餘地的。但武功剛猛的一線天卻是最能隨遇而安,身段最柔軟的一個,開了個看起來很流氓很詭異的白玫瑰理髮廳,還讓來收保護費砸店的流氓邊威脅邊嚇到哭出來。被打了之後流氓硬是拜師學藝,一線天隨波逐流竟也能讓八極拳傳承下去。「柔弱勝剛強,守愚聖所臧」的道家哲學,在武林興衰中明明白白地顯現出來。一線天反差這麼大的角色非常有趣,只可惜沒戲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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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體來說鏡頭仍是王家衛一貫的絕美,武打也不會叫人失望,複雜的感情戲向來是王家衛的強項,但故事的完整性就差了一些……我好想看傳說中的四小時完整版啊!

◎圖片所有權利屬於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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